那天晚上，藍郁在意識迷離之際，依然頑固地抓著那把鑰匙。好像這麼做，他和霍北川之間就尚有一絲相連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鑰匙像一條瘋狗，在他手心里瘋狂撕咬，利齒扎破了他的皮肉，咬斷了他的掌紋。此刻他看到手心里一道道血痕，一條灼熱的火線瞬間燃遍全身的傷口。

       藍郁知道霍北川用好看迷人的外皮來掩蓋骨子里的冷漠自私，用溫和親切的態度來掩蓋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系的事實。

       可藍郁又總覺得霍北川心底是暖的。即便夜里入睡的時候兩人是背靠背，但不管何時醒來，藍郁總能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里。他喜歡兩個人一起在廚房里做飯，還說身邊有了藍郁之後，笑紋好像變深了。他曾助養過一個福利院的孤兒，認真收好那孩子每年寄來的禮物……

       藍郁認為這樣的人不是壞人，起碼不會無情。

       可是那晚他在電話里听到霍北川那番話的時候，感到如同被沸騰鐵水從頭澆下般體無完膚。

       在決定接受霍北川的包養合約那一刻起，藍郁已經想好，無論霍北川看上了他哪一點，不管什麼時候叫他滾蛋，他都無條件接受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從未想過，離開的時候會這麼慘，這麼難堪。

       藍郁拿起姜赫施舍給他的銀行卡，發白的指尖微微顫抖。他讓姚蓄鋒幫忙確認過，里面的錢足夠他做眼部手術，請人照顧自己和徐慕，還能支付一部分其他治療費。

       只要他不介意這是用遍體鱗傷的身體和被羞辱摧折的尊嚴換來的，就能解決短時期內的很多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他記得徐慕說過，病人沒有計較自尊心的資格。現在他終于體會到了這句話背後的無奈和煎熬。

       趁姚蓄鋒出去吃飯，藍郁下床離開了病房。這些日子他無數次想拿起手機打給徐慕，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，卻又一次次放棄。

       他這二十一年來的人生，幾乎全都跟徐慕交錯相連在一起。他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，是彼此在這個世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。如果當年不是為了救他，徐慕後來也不會又一次體會到被人拋棄的滋味，不會每年都有一半的時間躺在醫院里。

       徐慕太了解他，那張照片雖然被上了重重保護，但還是被徐慕輕易猜到密碼。

       藍郁也一樣了解徐慕，只是沒想到他會利用自己的照片來威脅霍北川。

       事到如今，質問、憤怒、傷心都沒有了意義。何況即使徐慕沒有那麼做，藍郁在霍北川眼里早就被認定是貪得無厭的白眼狼了。

       沉落的夕陽悲壯燃燒著，血一樣的顏色往四周蔓延暈染，藍郁想起那幅在雨中融化的畫，想起畫中霍北川消散的輪廓。

       他心中騰起強烈的恐懼感，情不自禁閉上眼楮，然而他腦袋里，也有一輪日薄西山的殘陽在不斷溶解。他被末日般燦爛的景象嚇到，不得不再度睜開眼楮，將視線轉到下方落葉飄零的院子里，卻不經意間看到徐慕坐在院中長椅上，身邊站著一個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“川哥……”藍郁一怔，忽然感到渾身發冷。他不顧腿上的傷往樓下跑，心中祈禱霍北川千萬不要為難徐慕，就算他不听解釋，要打要罵就沖自己一個人來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藍郁在路人驚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，貼著紗布的右眼劇烈疼痛，病號服背上濕了一大片。在他想要沖過去攔在霍北川面前時，他發現霍北川只是注視著徐慕，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霍北川有雙好看的桃花眼和迷人的笑唇，當他專注地看著誰的時候，對方很難不會陷落。但這個好看的笑容和他總是端得四平八穩的溫柔氣場，都不過是他的面具。

       他鮮少在人前露出現在這般，深沉、認真，帶點懷念的復雜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“……回國後我去找過你，但收養你的那對夫妻搬家了，那片小區也拆掉了。”霍北川在徐慕身邊坐下，幽幽道，“我不知道他們又把你送回了福利院，否則當時就不會停止尋找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藍郁僵在長椅後面，耳畔傳來命運鬼魅般的笑聲，他殘破的肢體和意識，在這笑聲中開始分崩離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