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。
東方墨言已靜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鄭晴天那炯炯的眼神,心口涌出莫名情絲。
宛若看見一名女子對他淺笑,低聲喚他‘墨言哥哥,墨言哥哥……’
已經多少年了?五年?還是六年?
他居然有一點不記得了。
他以為有些事永遠不會變。
——不要怕,墨言哥哥會永遠寵你。
他親昵地撫著她的青絲眉黛,說的字字鏗鏘。
——墨言哥哥?真的會寵我嗎?
她笑得傾城絕代,信他字字不假。
可是……
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,他卻听不見她哭,听不見她叫,听不見她求救……
為國,他請纓征戰邊疆。
為國,她被逼遠赴和親。
若他知道那便是最後一面,他怎會舍得讓她一個人面對世界,盡管他知道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更加堅強。
——墨言哥哥,救救我呀……
救救我。
多少個午夜夢回,驚得一身冷汗,才發現她早已消失在他的世界,連骨灰都不曾留下。
他救不了她,盡管他傾盡天下!
那一天的雪山,他尋了一遍又一遍,之後,性情大變。
不過弱智女流,怎敵萬馬千軍?!
暗箭難防,她在途中遇險,竟然尸骨無存!
他在雪山尋她整整七天,卻只能眼睜睜讓她埋骨他鄉,連尸首都沒有找到!
他終究未能尋到她的下落,他毀了自己的諾言。
那常年積雪的山,像是厚厚的保護色,一層一層地蓋下去,從雪花變成冰川,冷透了人間,也冰透了一顆赤心。
研磨,提筆,打開宣紙,又憶起少女的笑……
手指一顫,畫出了尹側妃的眉眼,那雙眼宛若可以洗淨世間一切鉛華,那般干淨純粹。
但,那又不是尹側妃的眉眼。
畫出了端妃的唇,那粉唇如櫻花般絢爛,粉嫩嬌艷,宛若輕輕一踫就會凋零,那麼美。
可,那並不是端妃的唇。
畫出了蕭妃的手,抱著一只毛茸茸的白狐,像是抱著時間最珍貴的禮物,那麼輕柔小心翼翼,似在害怕它受驚逃離。
然,那也不是蕭妃的手……
畫中人在青石板路上回眸一笑,似能顛倒日月光華,美麗不似人間之物。
他仿佛听見她對著他說,墨言哥哥,你快來呀,我不會水性,你教我啊……
他剛欲跟隨,便似听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︰我們說好誰也不會愛上誰的。
我們說好誰也不會愛上誰的!
鄭晴天的聲音像敲碎他美夢的鑼鼓。
神經宛若猛然被人崩斷,東方墨言驟然清醒過來。
他的眼底若滲了雪山的冰,冷得可怕。
手指一點點掠過那畫,一點點捏緊了宣紙,將那畫中人揉成了一團廢紙,棄入紙簍!
明明一點都不像!
哪怕連一根頭發絲都不像!為什麼……
為什麼他竟然……
竟然任由這兩個沒有絲毫相似的人在他腦袋里共存!
東方墨言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陽穴,睜著眼楮,任由日光傾灑窗扉。
琴天?
——我鄭晴天的男人,只準有我一個!
可笑!為何他三番四次想起那張平凡到極點的臉?!
他是吃錯了藥嗎!?
居然為她三言兩句耿耿于懷這般久!
但是,即使一點也不像……
為什麼,還是不能放?!
這麼多年來,他一直努力拼湊著那張臉,那人的每一個細節……
可為何,比起尹側妃的眼,端側妃的唇,蕭側妃的手,他竟更加迷戀那沒有一處與記憶中的人相似的鄭琴天?!
不,他定是瘋了!
另一邊。
荷花池。
鄭晴天給魚兒丟了很多飼料,可能是因為自己身上的傷口還沒完全痊愈,所以心里有些堵。
從那天火中遇險開始,她便沒有見過小涯。找遍了王府也找不到,心情不愉快。
正堵著堵著,又來了一個找茬的,正好拿來開涮。
蕭妃等這樣一個時刻很久了。
剛听說王爺氣呼呼地從書畫閣走出來,蕭妃整個人都精神抖擻啊。
看來王妃惹王爺不快了,如此甚好,就當著這種時候解決了她,以後就再也沒翻身機會了。
“呦,這不是王妃姐姐嗎?!怎麼,沒叫王爺陪你賞花啊。”
蕭妃一步一扭地來到了鄭晴天的面前,還特‘親切’地從她手里奪了些飼料撒下荷花池喂魚,搞得好像那飼料和魚都是她的一樣。
喂喂喂,你那身體要扭斷了。
喂喂喂,你的聲音可以演船戲了。
喂喂喂,你的水桶腰啊,擋住本姑奶奶視線了。
喂喂喂,你拿的那飼料好像是本姑奶奶的,你問過本姑奶奶了麼親!
喂喂喂,你的語氣好酸好酸啊,本姑奶奶的牙齒呦,酸掉了好幾顆。
鄭晴天看到蕭妃就不喜歡,扭來扭去,嗲聲嗲氣,惡心吧唧。
懶得理她。
鄭晴天抱著魚飼料往蕭妃的反方向挪了幾步。
沒想到對方如此堂而皇之地‘嫌棄’自己,不,是無視自己!
蕭妃心里一個憤怒,忍下,又向她走了兩步。
“這荷花池都沒有人打理過,味兒不好,姐姐你在這兒怎麼受得了啊。”
又是那酸到人一排牙的語氣和她可以去演船戲的聲音,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“方才也不覺得這味兒有什麼不好,自從你來了之後,就聞著格外不好。”鄭晴天冷冷道。
“你……”蕭妃忍下憤怒,忽而想起什麼,便笑了起來,一臉得意地仰著頭,一副高姿態,“听說姐姐昏迷的時候,王爺廢了尹側妃。”
“王爺什麼時候廢了誰,和我有什麼關系嗎?”鄭晴天冷淡地說道。
“我也說呢,這王爺要廢了誰,還不就是看誰不高興,怎麼著就這麼多人硬要將這件事跟姐姐昏迷扯上關系呢。姐姐為人謙和有禮,怎麼也不像是會慫恿王爺挖人眼楮的事啊。”
這話怎麼就听著這麼不舒服?鄭晴天一個冷笑,“蕭妃怎麼知道我不會?”
蕭妃打了個冷戰,沒想到她居然會這樣反問,真是囂張啊。
“既然如此,我們明人不說暗話。現在大家都在議論你紅顏禍水,妖媚惑眾,怕你是第二個甦妲己。我勸你還是早些離開王府為妙。”